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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

湛蓝的天空是一张涂抹了蓝色唇膏的嘴,白云像棉花糖被吸进、吐出,鲜红的太阳就是发炎的咽喉,灼热、干燥。满眼是硒砂瓜地,瓜秧在太阳的炙烤中蔫头耷脑,萎靡不振,白花花的日光无遮拦地倾下来,如毒蛇般舔舐着这片光秃秃的黄土地,地上的草如同谢顶的头发,东一片,西一片,散发着糊焦的味道。

我乳名叫牛,在宁夏的这块土地上,大多数男孩都叫牛,这里的人也把男孩的生殖器叫“牛”,大多数家庭生了男孩,都给他起名“牛”,为了加以区分,在牛的前边加上姓氏,如刘牛、任牛等,如果同一家族的男孩多,就以二牛、三牛、小牛等加以区分。为男孩起这个名字,一则是男孩是个好劳力,如牛一般;二则可能是对男性生殖器的崇拜,为男孩起名牛是乡村家庭之间的一种炫耀;同时,也是重男轻女思想的一种具体体现。

一日晌午,我踩着二八自行车,前梁上驮着三岁的侄儿,侄儿叫重,是爷爷奶奶的重孙子,他歪坐在前梁上,双手把着自行车把的中间位置,穿一身短裤短衫,稚嫩的胳膊晒得像涂了一层橄榄油,黝黑光亮,呈古铜色,他正唠唠叨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,风很大,我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。我骑着车往自家的硒砂瓜地走去,在一条蜿蜒曲折、蛇形的、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黄土路上走,很费力地蹬上了一个陡坡,又是一个大下坡,坡两旁是奶奶的瓜地和三叔的瓜地,地里都有人在弓着腰拔草,仿佛风中拉满的弓,我看见奶奶颠着小脚,拄着拐杖,佝偻着腰,蹒跚在地里的砂石间,三婶站起身,直了一下腰,疏解腰部的疲劳。自行车的速度越来越快,重在说什么,我已经听不见了,只感觉到风像鼓锤一般,恨恨地敲击着我的耳鼓,咚咚作响。快到坡底时,我捏自行车车闸,松松垮垮的,如同老母猪肚皮上的耷拉肉。车闸失灵,惊慌失措的一阵忙乱后,就听“嘎巴”一声,我飞离了自行车,在空中飞翔,一个美丽的曲线从空中划过,把顺畅流动的风隔为两半,在落地的刹那,我看见奶奶和三叔三婶惊讶地张大了嘴,像一个黑洞,美丽的落地后,我便失去了知觉,丧失了一切记忆,像是被那一个个张大了的、黑黢黢的洞口吸了进去。

奶奶的硒砂瓜地在背背梁上,背背梁就是一个土丘背着另一个土丘,丘挨着丘,就形成了一道道梁。梁的沟沟畔畔上铺满了蓝色的沙子,沙子上面种满了硒砂瓜,硒砂瓜因沙粒中富含微量元素硒而得名,且这里日照时间长,瓜甜而不腻,沙而不化,富含水分,远近闻名。奶奶的地和我家的地只隔了一道梁。

“妈,快过去,我看见牛和重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,快过去看看!”三婶喊了一声,旋即,以风的速度往过跑,但她没有跑过三叔,三叔脚步更加矫健,虽然起跑比较慢,却把三婶和奶奶远远地落在后边,跑过来后,把卷在自行车车轮里重的两条腿抽了出来,自行车的前轮辐条断了好几根,是重的腿生生给别断的。重声嘶力竭的哭声在梁上没完没了地飘荡,嘴里还唠唠叨叨地骂着:“杂孙子,我的腿!杂孙子,我的腿!!”三婶和奶奶也过来了,围拢在三叔身旁,摸了摸重的小腿,两条腿软哒哒地耷拉着,如同坐月子的家里门楣上挂着的红布条,在风中来回摇摆。奶奶哭着说:“唉吆吆,妈呀!娃娃腿断了,老三,快骑自行车,老三家的,你抱着娃娃,快去卫生院!”三婶接过重,三叔急急忙忙回家里骑自行车去了。三叔家距离瓜地只有五百米左右,不一会儿,三叔骑着自行车疾驰而来,三婶抱着重一撇腿跳上了自行车后座,自行车迅疾地向卫生院方向奔去。奶奶望着自行车离去后,才把目光收回到事故发生的地方,猛然看见躺在不远处的牛,牛直挺挺地躺在坡底,一动不动,肚皮像一块平整的石板,脸色像一张苍白的纸。

奶奶颠着小脚奔了过去,小脚叩地的频率如同鸡啄米似的,急而准。走到近前,她把手放在牛的口鼻处,没有感到气息的吹拂,摸了摸脉搏,没有任何脉息。奶奶吓得放声大哭,她赶快掐住人中,带着哭腔喊:“牛仔,回来吧!回来了吗?回来了!牛仔……别吓唬奶奶,呜——呜——”牛似乎并没有回应奶奶的呼喊,仍旧冷冷地躺在那里。奶奶发现只掐人中没效果,就用双手使劲在牛的胸部有节奏地使劲按压,奶奶的小脚已经高高离地,折腾了一袋烟的功夫,奶奶把手放在牛的口鼻前,感到有一丝凉凉的、悠悠的气息从手指间穿过,奶奶一阵惊喜,抱着牛的头呼喊:“牛仔,醒醒!牛仔,醒醒!”手刚停止动作,奶奶就发现那一丝气息又消失了,她马上掐住人中,那一丝凉悠悠的气息又回来了。奶奶的手始终不敢离开牛的人中,她抱着牛的头,把目光投向远处,寻求帮助。

时间分分秒秒从身边不紧不慢地溜达着,显得那么不经意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奶奶的手都捏酸了,才看见一个人从地里回家,就大声喊:“喂,过来帮一下忙!喂!”那人听到有人喊,加快脚步,走近了,是王立新,他问奶奶:“这娃娃咋了?”奶奶拖着哭腔对他说:“呜——娃骑自行车去瓜地,重孙子的脚别到车轱辘里了,娃娃就飞了起来,头向下,扎到地上,摔得就剩一口气了。你赶快去帮我找一下我家老大和老大家的,就说他小儿子摔得人事不省,让他们赶快过来。”王立新急忙跑了起来,朝着牛家的硒砂瓜地,抄近道,越过一道梁,连蹦带跳地,像急着逃命的沙老鼠。不大一会儿,就看见牛的爹妈和姐姐跑了过来,牛的妈边跑边哭,牛的爹边跑边骂:“哭丧什么?不是还有一口气呢吗!丧门星,哭什么!”转眼到了牛的身旁,奶奶说:“老大,快过来捏住人中,我的手酸的不行了!”爹过来,接过牛,掐住他的人中,妈跌跌撞撞跑过来,呼喊牛,但牛没有任何反应,姐姐说:“赶快抱着牛去卫生院吧。”一句话提醒了爹,爹抱起牛,妈掐着牛的人中,姐姐帮爹抬着牛的腿,急速乡卫生院跑去。

到了卫生院,就听见重撕心裂肺地哭喊,大夫正在把他的腿用绷带固定在木板上。哥嫂、三叔三婶正在七嘴八舌地说话。

“重都摔成这样了,牛呢?”

“没注意。”

“那么大的人,咋骑的自行车?疯痴慌张地。”

“念书人骑车不行,不机灵。”

“看见牛,我一定骂他。”

卫生院大夫走过来,对哥嫂说:“别吵吵了,我简单做了个处理,你们赶快送孩子去县医院。”哥哥问:“你治不了?”“折了,我咋接?这边也没设备,去县医院打石膏。”“严重吗?”“娃就是骨折,小孩长得快,没事。但伤筋动骨一百天,赶快坐下午的班车去县城吧。”

他们抱起重就要出门,就看见爹妈和姐姐抱着牛跑进卫生院,妈拖着哭腔喊:“大夫!大夫!快!”哥哥把重递给嫂嫂,跑过来问:“牛怎么了?”爹说:“摔得没气了!”哥哥把手放在牛的鼻孔前试了试,感到气息很是微弱,忙接过牛,抱到病床上,对大夫喊道:“大夫,快!快!!”一切的埋怨和猜测在刹那间烟消云散,嫂嫂抱着重呆呆地站在医院门口等待牛的检查结果。

大夫过来,认真检查了一遍,带着满脸的疑惑,扭过头对爹说:“一切正常,查不出来毛病啊?!”哥哥抢着说:“那怎么醒不过来呢?大夫,再给查一下。”大夫说:“我再看看。”又看了一遍,摇摇头,说:“我还是查不出来!”这时,爹问:“是不是摔迷糊了,歇会子是否就能醒来?”大夫说:“可能是吧!检查不出来。”如此解释,大家都松了一口气。这时,重又哭了起来,众人把目光投向他,爹问:“重怎么还在这里?”哥说:“大夫说重得去县医院打石膏。”“那还不赶快走?!”“正要走,不是看见牛这样,耽误了一阵。”“赶快走,是不是钱不够?”“嗯!”爹从衣袋里掏出些钱,递给哥哥,哥哥和嫂嫂抱着重坐班车去了。

三婶说:“大哥,牛摔得不轻,是飞起来,脑袋朝地扎下去的。重就是骨折,实在不行,牛也去县医院检查一下。”爹说:“牛皮实,没事!就是摔迷糊了,回去歇歇就好了。”

大家抱着牛回家去了,农村人实诚,只要找个合适的理由,就会心安理得,大夫都查不出问题,那就不是问题,这是信任,也是理由!

抱着牛到了家里,牛躺在炕上,迷迷糊糊,一直没有醒过来,爹、妈、姐姐轮流为他掐着人中,一天过去了。

两天过去了。

到了第三天,牛的口鼻还是悠悠的、凉凉的、弱弱的气息,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。妈着急了,骂爹:“老木桶,怕花钱,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。”爹也开始怀疑起大夫的话,没有像以前理直气壮地跟妈对骂,默默地坐在牛的旁边。

“爹,牛没气了!”姐姐惊慌失措地喊道。爹和妈忙爬过来,围拢在牛身旁,发现牛真的没了呼吸,大喊着:“牛!牛!!”屋子里哭声一片。

我感到自己正从一个很深的隧道往外爬,这条隧道好长啊!累得我喘不过气来,好累啊!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,我终于看到一缕光,那么耀眼亮丽,仿佛是生命之光,我一使劲,便挣脱了黑暗,走向了光明,也走向了活着。

地上已经铺满了麦秸,牛躺在麦秸杆上,妈已经哭得泣不成声,爹也默默流泪,村里的人很多都过来了,有的叹息,有的摇头,有的在劝,有的只默默地站着、看着。突然,已经没气的牛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,这一声着实把趴在草埔前的人们吓了一跳,这不是等待新生命产生的啼哭,而是死而复归的啼哭!

这时,血缘才是真正的认同,姐姐大着胆子看了牛一眼,说:“爹、妈,牛活了!”就见牛从草铺上站起身子,而后,原地跳了两下,闭着眼睛,放声嚎啕,嘴里咕咕叨叨地喊着:“害怕!害怕!!”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,爹哭了,妈哭了,姐姐也哭了,周围的人无不掩面而泣。

不知牛害怕什么?是死吗?不是!这个过程他完全丧失知觉,不会害怕。是害怕黑暗吗?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是害怕丧失记忆,被亲人遗忘吗?说不清!总之,他在害怕!

牛终于活过来了!对于一个贫瘠的家庭来说,那声啼哭无疑不啻于一声春雷。旁边的人马上提醒:“赶快把草铺撤了!”大家动手把草铺撤了下去。妈上去抱牛,牛的劲很大,妈摔了一个趔趄,没抱住。过了一会儿,牛折腾累了,闭着眼,问周围的人:“我考上了吗?”牛今年中考,在县里应届生中考了个第一名,并且被一所中专学校录取,在七里八村传的沸沸扬扬,是孩子的榜样。妈马上说:“考上了!考上了!”牛便闭着眼,摇头晃脑地说:“我考上了,我考上了……”旁边牛的同学说:“怎么有点像范进呢?”一句话提醒了在场的人,姐姐说:“牛最害怕爹,爹,您扇他一巴掌。”爹说:“说什么混蛋话,娃刚醒过来,就让我扇耳光子!”姐姐说:“范进就是被胡屠户一个耳光子打清醒的!爹,快打呀!”爹看着周围人期待的目光,爹轻轻地打了牛一耳光,牛还是依然故我。姐姐说:“想让他醒过来,狠狠打一下!”爹狠狠心,憋足了劲,使劲打了过去,牛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五个血淋淋的掌痕,牛终于安静了下来,流了一会泪,问:“妈,我在哪里?”妈抚摸着牛脸上的掌印,说:“老木桶,下手这么狠,娃,你在家里呢!”

“我去哪了?”

“你哪里都没去,一直在妈身边呢。”

“我把什么都忘了,是刚回来吧!”

“嗯,刚回来!”妈害怕牛的再次失去,顺着牛说。

牛醒过来的当天晚上,雷雨交加,干旱的沙地如同饥饿的婴儿,狠狠地吸吮,吸足了水分,硒砂瓜正在茁壮成长。

爹、妈带着牛去摔昏的地方叫魂。摔昏牛的地方积了一大坑水,在水边,雨淅淅沥沥下着,牛木讷地站在雨中,爹和妈一唱一和地为其叫魂:“牛,回来了吗?”

“回来了!”

“牛,回来了吗?”

“回来了!”

声音在背背梁上回荡,在深夜里回荡,在记忆中回荡!

刘玉祥,宁夏中卫人,北京四中房山分校教师,北京市房山区作协会员,北京市房山区诗歌协会理事,作品散见于《宁夏固原报》《燕都》《燕鼎》《今日文艺报》《中卫日报》《中国诗界》《华语精品阅读》等纸刊,以及原乡文学、中国作家网、中诗报、文化房山、燕鼎、精品悦读等平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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